【程益中:躺平是当今中国公民的非暴力不合作运动】
在缺乏政治参与渠道的中共党国社会里,躺平或许是普通公民所能采取的最温和、最克制、也最安宁的非暴力不合作运动。
党国宣传舆论蓄意将躺平误解为懒惰,其实不然。没有人天生安贫乐道,没有人天生拒绝成功,更没有人愿意主动放弃改善命运的机会。当越来越多人选择降低欲望、拒绝内卷、不婚不育、减少消费时,这并非对奋斗的背叛,而是对现实的回应;不是对生活的放弃,而是对无效消耗的拒绝。
因此,“反躺平”运动真正折射出的,并非道德焦虑,而是制度焦虑。掌权者担心的从来不是无权者养不活自己,而是无权者既养不活自己、也养不活他们。因为任何建立在持续劳动、持续消费、持续生育基础上的体系,都需要源源不断的人力供养。一旦越来越多人退出这场无休止的奔跑,增长的机器便会减速,收割的镰刀便会失去不断生长的韭菜。
躺平之所以令人不安,不在于它消极,而在于它拒绝配合;不在于它反抗,而在于它沉默。它不呐喊,不冲撞,不推翻什么,却以最平静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态度:既然努力未必换来尊严,那么我有权选择不再为他人的目标燃烧自己的人生。
从这个意义上说,躺平不是犬儒主义,而是一种理智抵抗;不是社会病症,而是社会症候。当越来越多人选择躺平时,真正需要反思的不是躺平者,而是那个让奋斗失去希望、让付出失去意义的现实政治和制度。
所谓“反躺平”,本质上并不是一场道德运动,而是一场秩序焦虑。因为掌权者真正担心的,从来不是普通人“养不活自己”,而是普通人一旦失去继续透支生命的意愿,便也“养不活他们”。
一个高度竞争、不断加速的社会,其运转逻辑往往建立在无数人持续燃烧青春、时间与健康之上。房贷、消费、加班、生育、税收,每一环都需要人像齿轮一样永不停转。一旦越来越多人开始质疑“为何而奋斗”,开始降低欲望、拒绝内卷、退出狂奔,那被动摇的便不仅是经济增长,更是整套依赖“持续献祭”的结构。
所以,“躺平”之所以刺耳,并不在于它“不光荣”,而在于它意味着一种沉默的拒绝:拒绝被无限压榨,拒绝把人生仅仅活成生产与消耗的数据。
说到底,所谓“反躺平”,更像镰刀对韭菜发出的焦虑。镰刀并不在乎韭菜是否疲惫、是否疼痛、是否活得体面;它真正恐惧的,是韭菜不再生长,是土地逐渐荒芜,是未来再无可割之物。
于是,“奋斗”被不断神圣化,“吃苦”被包装成美德,“奉献”被塑造成义务。仿佛只要有人停下喘息,便成了时代的罪人。然而,一个真正健康的社会,应当允许人选择奔跑,也允许人选择停下;允许人追逐成功,也允许人拒绝被成功学绑架。
因为自由的意义,从来不只是“必须向前”,更包括“可以不向前”。当一个社会开始连“躺平”的权利都无法容忍时,它害怕的,或许早已不是懒惰,而是人们终于意识到:自己原本不该只是被收割的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