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1980年代,中共高层走进这个客厅,演化出了两种形态。
第一种形态,是私下的单线接触,在性质上分为“求见”与“被召见”两种情况。
所谓“求见”,对于求见者来说,背后的政治动机各有不同。譬如,出于敬畏和必要的礼节;在前台推进某项意图面临阻力、需要前来寻求最高权威的支持。除了这些,这间客厅还承接私下的政治勾兑与权力寻租的可能。十三大前,中顾委常委邓力群就曾试图通过这一通道谋求总书记的职位;胡乔木的儿子涉及刑事案件被胡耀邦下令抓捕后,他也选择绕过司法程序,来到这间客厅向邓小平个人哭诉内心的冤屈与不甘。
1989年春节前和4月19日出访朝鲜前,总书记赵紫阳曾两次主动前往米粮库胡同求见。一次是邓小平赴上海过年前的礼节性送行,一次是总书记出访前的常规请示。恰恰是在这两次寻常的求见中,确定现任总书记要连任两届和让渡军委主席这个职务,被客厅主人以闲聊的方式抛了出来。这是在以李鹏为代表的保守派掀起“倒赵风”之后,邓小平对赵紫阳表示的强有力支持。对于前者,赵紫阳语焉不详,或许他是静等邓选准一个时间点来向全党高层宣示;而对于后者,赵出于极端的谨慎,当场予以推辞。就邓小平来说,后人也难以揣摩邓的心理,不知他是虚晃一枪,还是确有其意?只是后来的事实演进,不仅什么也没有发生,反倒是赵被邓迅速冷淡。在我看来,六四之所以成为赵紫阳的命运转折点,这个环节值得好好研究。
后一种情况是“被召见”。这是邓小平需要向下传递某一种政治意图,但暂时不能让所有人知道,这就会采用单线联系某个人或某几个人到他的客厅里来。在这个过程中,往往潜伏着某种暗礁,被召见人一不小心,后果可能相当严重。譬如,1986年,总书记胡耀邦被召至客厅。邓小平当时要与他讨论一年多后的中共十三大人事布局,在谈话中主动提出自己打算“全退”。在说到这个全退方案时,邓提出由胡耀邦来接任中央军委主席。坦诚的胡耀邦总是想着如何为这个国家建立起一个健康的领导人更迭机制,未能准确评估这不过是官家老大的一次心理测试术。他在随后的正式场合,公开表达对邓小平全退的支持,结果直接加速了他被非正常程序废黜的进程。
第二种形态,则是以邓小平的名义,召集最高决策层到客厅集体开会。
这种形态等于向所有人宣告,中南海的常委会不能起最终决定作用,真正的拍板权在这60平方米之内。这里有一张照片,1989年六四被镇压之后,赵紫阳倒台,新组建的政治局常委班子和拥有列席权力的元老们齐崭崭地坐在邓家客厅里。邓小平居中,打着手势正在说话,新上台的江泽民与杨尚昆、李鹏等围坐在两侧,手里拿着本子和笔在那里记录。这个画面,就是客厅政治的最佳注脚。
从胡耀邦、赵紫阳,到六四后的新常委班子,体制内的核心人物之所以能对这种客厅政治“丝滑接受”,根本原因不能简单归结为前台政治家“缺乏现代法治教育”。事实上,胡耀邦、赵紫阳的法治思维在中共内部是极其难得的,而江泽民曾面对学生熟练背诵林肯的《葛底斯堡演讲》。这种集体驯服的本质,是对那套权力结构底层逻辑的本能接受。
在当时的政治环境里,不管党章条文写得多好看,国家宪法规定得多威严,其实都只是用来走表面程序的空壳。真正拥有无上权威的,依然是那个手握枪杆子的人。每个在前台行走的人,心里都跟明镜一样,自己的政治生命,乃至整个国家机器的死活,根本不取决于大会堂里的表决,而取决于旧藤椅上那个人的点头或摇头。他们还有什么心理障碍,说不愿走进那个客厅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