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大利亚 - 滞涨的幽灵
2025年11月,澳大利亚通胀3.5%,失业率4.3%。
失业率看着挺健康。但劳动生产率跌了1.2%,年度生产率增长只有0.07%——OECD国家中垫底。
同月,NAB和CBA同时宣布:降息周期结束了。
通胀未降、增长乏力、生产率崩塌——这个组合上一次大规模出现,是1970年代。有个词专门形容它:滞涨。
荷兰用30年才爬出来。
澳大利亚正在用14年重走那条路。
格罗宁根的意外之财
1959年,荷兰皇家壳牌在格罗宁根发现天然气田。西欧最大的。
两次石油危机推高气价,格罗宁根供应欧洲一半需求。
钱太多了。
经济学家后来给这种现象起了个名字:荷兰病(Dutch Disease)。资源繁荣推高货币,制造业被挤出,劳动力流向资源部门和政府,生产率停滞。
1967年,《残疾法》在荷兰颁布,最初只覆盖工伤。1976年扩展到"因残疾无法谋生的人"。标准很宽:受教育程度低、找不到工作的,也能领。
1980年,66万人领残疾金。
1989年,100万——占就业者六分之一。
政府雇员1970年代涨了25%。私营部门就业掉了5%。
大量人从工厂流向福利系统。
陷阱已经布下:用波动的资源收入,许下了刚性的福利承诺。
螺旋
工资和通胀挂钩,这是荷兰1970年代的制度设计。
通胀涨,工资自动涨。听着是在保护劳动者。
实际上是死亡螺旋。
工资涨→成本涨→产品涨价→通胀涨→工资再涨。
企业利润被挤到零。1982年,资本收益占增加值不到5%。扣掉利息,没利润了。
投资崩了。
失业率从3.5%(1979)飙到8.5%(1982),随后破10%。
GDP连跌两年(1981-1982)。人均GDP跌破1978年水平。
这不是周期性衰退,而是结构性停滞。
大量劳动力锁在福利体系里,不创造财富。制造业萎缩,经济引擎熄火。
拐点
1970年代末,气价暴跌。
泉眼枯了,但福利体系已经建成。
政府陷入两难:削减福利?街头会炸。维持福利?财政破产。
1982年,财政赤字达到GDP的9.5%(含借贷)。
政府加税维持支出,企业税负加重,成本转嫁消费者。
同时,生产率低迷推高单位劳动成本——每单位产出需要更多人力,企业只能涨价。
成本推动型通胀,叠加工资-物价螺旋。
滞涨全面形成:经济停滞,失业破10%,物价飞涨。
央行束手无策。加息压通胀?失业更高,经济更萎。降息救就业?通胀更凶。
荷兰就此困了30年(1959-1989)。代价是整整一代人。
澳洲的14年
铁矿石繁荣催生了NDIS(国家残障保险计划)。
2008年金融危机后,澳洲矿业繁荣支撑财政。2011年,生产力委员会设计NDIS:成熟期支持41.1万人,成本136亿澳元。
初衷是善意的。此前残疾人福利碎片化,州与州标准不一,有人得不到支持。NDIS承诺赋予残疾人"选择和控制权",提供个性化支持,让他们过上有尊严的生活。
但到2024-25财年,NDIS开支414亿。2025-26财年,446亿。2033-34年预测占GDP 2.1%。
加上残疾养老金、护理补贴,总残疾支出超840亿/年——超过GDP的3%。
对比一下:
- 国防预算553亿(2024-25财年)
- Medicare(全民医保)380亿
- 教育投入约450亿(联邦)
NDIS单项414亿,已接近Medicare。总残疾支出840亿,超过国防 Medicare的一半。
2019-2024年,NDIS年均增长24%。改革后目标降到8%,能否实现尚不可知。
57万人参与NDIS,医疗社会服务业劳动力暴涨28%。
时间对比:
- 荷兰:1959-1982,23年
- 澳洲:2011-2025,14年
膨胀速度是荷兰的1.6倍。
劳动力扭曲
医疗社会服务业劳动力暴涨28%,但产出没涨。18个月内,该行业生产率暴跌13.5%。
这个行业占经济9%,仅次于矿业。它一垮,整个国家都被拖累。
大量人员涌入:护工、治疗师、管理申请的行政人员。
失业率降至4.3%,看似健康,实则推高了工资和服务价格。
致命的是,NDIS吸走了本该流向制造业、建筑业、公用事业的劳动力。
制造业占GDP只剩5%,OECD最低。公用事业生产率下跌11.1%。
2025年11月,劳动生产率单月下跌1.2%。十年平均增速仅0.2%。2023-24财年整体生产率增长0.07%,几乎停滞。
剪刀差
2025年,两条曲线抵达临界点。
资源收入萎缩:
- 铁矿石收入从2023-24财年的1360亿澳元
- 降至2024-25财年的1110亿
- 预计2028-29财年跌至830亿
- 三年蒸发530亿
福利支出膨胀:
- NDIS从2011年预测的136亿
- 飙升至2025年的500亿
- 2031年预测达890亿
- 十年膨胀754亿
一边萎缩,一边膨胀。剪刀差在扩大。
资源依赖的多米诺
澳洲经济到底靠什么撑着?
矿业直接贡献GDP约13-15%。加上石油天然气,整个资源部门占GDP的15-17%。
铁矿石是大头。2023-24财年出口1360亿澳元,占商品出口总额约30%。加上煤炭(700亿以上)、天然气(600亿以上)、黄金(300亿以上),资源出口占商品出口总额超60%。
但这只是直接贡献。
矿业繁荣养活了三个下游产业链。
第一圈:医疗社会服务
矿业工人高薪,税收丰厚。政府有钱了,福利扩张。NDIS建立后,医疗社会服务业劳动力暴涨28%。
这个行业现在占GDP约9%,仅次于矿业。雇佣约180万人,是矿业(26万人)的7倍。
效率对比触目惊心:
- 矿业:26万人创造GDP的15%
- 医疗社会服务:180万人创造GDP的9%
第二圈:房地产建筑
矿业繁荣推高收入,财富效应外溢。房价从2000年代初飙升,悉尼墨尔本房价中位数从30万涨至100万以上。
房地产相关产业(建筑 房地产服务 金融中介)占GDP约18-20%。
建筑业雇佣约110万人,金融保险业(很大部分服务房贷)雇佣约50万人。
加起来160万人靠房地产吃饭。
脆弱的平衡
一旦铁矿石价格跌30%(从110美元/吨跌至77美元/吨),出口收入蒸发400亿以上。
政府税收塌方。财政收入锐减,但NDIS等福利支出削减不了,赤字扩大。
医疗社会服务业失去财政支撑,岗位削减,180万人面临失业压力。
这不是线性下跌,而是多米诺骨牌。
矿业15%的GDP倒下,拖累下游33%的GDP——接近一半经济体量陷入收缩。
荷兰失业率从3.5%飙至10%,用了3年(1979-1982)。
澳洲人口结构更年轻,移民更多,劳动力市场更灵活——但资源依赖度更高,产业更集中。
速度可能更快。
RBA不说破
RBA从未在官方声明中使用"滞涨"这个词。
但他们描述的,正是滞涨。
2024-2025年度声明反复提及:
- "单位劳动成本高企" "服务业通胀持续"——通胀压力
- "经济动能疲弱" "GDP增长慢" "失业率上升压力"——停滞压力
- "生产率增长未能回升"——供给侧问题
- "消费复苏缓慢 产出疲软 劳动力市场恶化"——滞涨预警
央行经济学家心知肚明。但不能说破。
核心困境
央行只能控制需求,但澳洲的问题在供给侧。
生产率崩塌,供给能力停滞。NDIS等财政刚性支出推高总需求。
央行加息,只能压制私人部门——房贷、消费、企业投资。压制不了财政。NDIS该花500亿还是500亿,利率再高也削减不了。
货币政策被财政绑架。
NAB宣布降息周期结束,不是因为经济强劲,而是因为滞涨陷阱已经张开。
历史的代价
上一次发达国家解决滞涨,是沃尔克1979年铁腕加息——把联邦基金利率推至20%,以深度衰退和大规模失业为代价,才压住工资-物价螺旋。
澳洲准备好付出那个代价吗?
理论上有三条路。
第一条:NDIS急刹车
收紧准入标准,砍掉滥用项目,把年增长率压到5%以下。同时削减其他福利,压缩财政支出。
第二条:生产率革命
强制劳动力从福利体系回流制造业,大规模基建投资,推高资本密集度。允许企业破产淘汰低效产能。
第三条:资源二次繁荣
祈祷铁矿石价格回升至150美元/吨,或者发现新的超级矿藏。用新的资源收入填补缺口,再拖十年。
逐条分析:
第一条:政治自杀。NDIS参与者57万,加上家属护工超200万张选票。哪个政党敢动?2024年改革目标从24%降到8%,已经引发残疾群体抗议。削减到5%?街头会炸。
第二条:社会撕裂。强制劳动力回流?工会不答应。允许企业破产?失业率飙升,选民会把政府投下台。大规模基建?钱从哪来?财政已经捉襟见肘。
第三条:赌博。铁矿石价格由中国需求决定。中国经济转型,基建见顶,钢铁需求下行。赌价格反弹,等于赌中国重回2010年代的增长模式。概率接近零。
民主政治的铁律
福利易放难收。NDIS建立时看着可持续,但承诺一旦许下,就有了自己的生命。参与者、提供者、管理者形成利益共同体,任何削减都会遭遇联合反抗。
荷兰1980年代的改革,是在失业率破10%、财政赤字9.5%、经济连续负增长的废墟上才启动的。改革者付出政治生命,社会经历十年阵痛。
澳洲现在失业率4.3%,GDP还在正增长。痛感不够。
真正的改革窗口,要等滞涨全面爆发:失业率破7%,通胀破5%,经济衰退,财政危机。
那时候,已经晚了。
临界点已至。
2025年,所有信号都在闪红灯:
- 资源收入拐点
- 福利刚性膨胀
- 生产率崩溃
- 通胀回升
1970年代的幽灵,在2025年的澳洲重现。
格罗宁根的天然气还在燃烧。但那个教训,似乎已在时间里燃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