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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家的密意：王阳明的知行合一儒，柔也，术士之称，通习六艺，需德合三才，阳明先生儒之大家，要理解他的学说、历史地位，以及知行合一的本意，需要结合儒家的道统与历史去看。中国道统从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为主，这个阶段是政教合一的，道德教化、政权事业集于王者一身，到孔子开始政教分离，圣学一分为二，教脱离于政权事业，孔子有其德而无其位，成为儒家教主，显密兼备，道统一直传到宋朝二程至朱熹，这是儒家的主流，朱子这一系可以说是儒家的显学，当朱子如日中天之时，陆象山横空出世，与朱子形成对立之势，儒家的密学-心学开始崛起，到王阳明开始发扬光大，而陆象山、王阳明是却是直承孟子一系的。儒家所追求的内圣外王之道，是有关于身家性命与道德伦理的，怎么理解、认知、看待这个世界与自我，就会有不同的修行路线，对于朱子一系而言，仁、理、道是外在客观存在的，世界也是客观存在的，我们儒者要做的是去学习经典，也就是为了学习圣人之道，去格物至知，最后克己成仁成圣，如此这个世界也会和谐趋于至善；但陆九渊、王阳明是另外一个世界观与认知路线，拿陆九渊来说，他在十三岁时，读论语有疑，在一日读古书时，看到宇宙二字，不得其解，有人解道：『四方上下曰宇、往古来今曰宙』，陆九渊悟道『宇宙便是吾心、吾心便是宇宙』，这一悟跟王阳明在龙场悟道是一样的，他们体认到的就是一切世界宗教所追求的东西，无论是基督、伊斯兰、印度教、佛教、道教，他们找寻的世界的真相与本源，或者是解脱自由之道，或是最终的那个神灵，你无论是叫它是主、圣灵、真主、佛性、梵、阿特曼、真心、本我、道、仁，这都是它在不同信仰体系、文化背景的同一个东西的不同叫法，一切的神学与哲学在这里最终相会，包括康德的物自体。陆九渊与王阳明那一悟，是理解整个心学的根基所在，这是最重要的，对他们来说，宇宙不再是一个外在的存在，心外无理，心外无事，这个不只是一个道理或者哲学观点的描述，而是他们用生命直观体认与契悟，这不是一个道理而是一个事实。用庸俗的话说，他们彻底唯心主义了，陆九渊说六经皆我注脚，一切的儒家经典都只是对这个真相的诠释，对于世界的第一义他们不再有疑虑了，这就是儒家的真正内圣之学所在，也是儒家千年真正的骨血所在。颜子没而圣学亡，陆王直承孟子，重启了儒学，它不再是那个死板的教条主义，那禁锢人心的假伦理道德，那些千万儒生不断背诵的经典文章，可以直达人心的解读，是活泼泼生动的，这时儒家才有了下手的功夫，知道切实如何去修行，靠自己就可以证知，而不是经典上列了一些道理规矩，只是去遵守而已。心学大成于王阳明，年轻时王阳明也是走朱子路线的，自幼天资过人，熟读儒家经典，曾跟朋友一起格物致知，认为天理是在外的，需要去追寻，知识来自于外在的对象，对着竹子格了七天，从早到晚格其之理，大耗心神而病一场，自此对此途开始怀疑，而后出入佛道很长时间，三十多岁还在山洞中修习打坐，一直到官场受阻被贬龙场，最后在人生的最低谷，心如死灰时于深夜龙场打坐时悟道，内心狂喜、奔呼雀跃。王阳阳晚于陆九渊二百多年，可能都没有读过陆九渊的著作，他体认的是直接的生命真理，这个不是一个空洞的理论或道理，而是先验性的，就如你尝到一个蜜的甜、雪的冰的直接的生命体验，他悟的那个良知，也就是本心，也就是天理，也就是宇宙，也就是儒家一直说的未发之中，在七情未发之前的那个本我，它是非常幽深的，不是我们平常起心动念那个认知与神智。这个良知是在人任何状态下都是可以体认到的，无论你是高兴失望痛苦，还是清醒还是睡眠昏厥，还是生存还是死亡，它一直都在，所以致良知，致到最后，这个良知是无时不刻无处不在的，但很多时间容易打失，比如家里有人过世，身体受承极大的痛苦，有人跟你争吵，你的积习与私欲就蒙蔽良知，你的思维与处理开始于天理不合，个人性（私欲）开始作祟，这也是为什么王阳明要求在事上磨练，到最后哪怕与千万人打仗，哪怕马上砍你的头，这个致良知的功夫还是在的，这也是佛家说的保任功夫，理需顿悟，乘悟并销，事非顿除，因次第尽。此须自心体认出来。非言语所能喻。中只是天理”。曰：“何者为天理”？曰：“去得人欲，便识天理”。曰：“天理何以谓之中”？曰：“无所偏倚”。曰：“无所偏倚，是何等气象”？曰：“如明镜然。全体莹彻，略无纤尘染着”。很多人忽视了良知这一悟，先没有解决根本的问题，然后跑事情上去磨，没有体认到这个良知，一切的起心动念都是错会，佛家说的起心动念无非是罪，也就是这个道理。于身家性命外去追求真理与做圣做贤是无望的，格物至知也不可能有所穷尽，最后落下点知识，于身家性命没有关系，儒生千万，很多都错会了一生，这也是王阳明悟道后，奋起挽救儒学，极力反对朱子的注疏辞章、格物致知之学，到处讲学演讲的原因，那时他经常在各地寺庙里面讲学，有时一次讲学儒生学子可达上千人。以下几段王阳明的传习录的文本，摘录如下：某尝说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功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若会得时，只说一个知，已自有行在。只说一个行，已自有知在。知者行之始。行者知之成。圣学只一个功夫。知行不可分作两事。问：“知识不长进如何”？先生曰：“为学须有本原。须从本原上用力。问：“看书不能明如何”？先生曰：“此只是在文义上穿求，故不明。如此，又不如为旧时学问。他到看得多，解得去。只是他为学虽极解得明晓，亦终身无得。须于心体上用功。凡明不得，行不去，须反在自心上体当。即可通。盖四书五经，不过说这心体。这心体即所谓道心。体明即是道明。更无二。此是为学头脑处”。问知行合一。先生曰：“此须识我立言宗旨，今人学问，只因知、行分作两件，故有一念发动，虽是不善，然却未曾行，便不去禁止。我今说个‘知、行合一’，正要人晓得一念发动处，便即是行了；发动处有不善，就将这不善的念克倒了，须要彻根彻底不使那一念不善潜伏在胸中：此是我立言宗旨。” 关于知行合一，首先最重要的是否定了朱子认为的理在独存在外的，这导致一分为二，有客观存在的天理，再有人去追求，王阳明是丝毫不认同有一个外在的理的，心就是理，理就是心。二是致良知与知行合一，本是一回事，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致良知这三字本身就是知行合一，内心有一恶念发动，这就是行了，而不是拿刀捅了人才是行。三是知行合一，是避免落入佛家的空心而坐、息事避世，因为儒家还是希望积极的入世或改造世界的，修行大成只能在入世的事务上，庙堂之上，战场之中，良知仍能遍体而自性而为而于理合，事务施为造作不求于经典，这才是成圣成贤的追求。 “佛氏不着相，其实着了相，吾儒着相，其实不着相。”请问。曰：“佛怕父子累，却逃了父子，怕君臣累，却逃了君臣，怕夫妇累，却逃了夫妇，都是为个君臣、父子、夫妇着了相，便须逃避。如吾儒有个父子，还他以仁，有个君臣，还他以义，有个夫妇，还他以别，何曾着父子、君臣、夫妇的相？” 所以王阳阳的知行合一的知，不是很多人平常以为的知识或道理，而是真心体悟，这是关于个人道德性命层面的学问，不是世俗的学问，是非常深邃幽深的，类似佛家的本识，不是学问道理的知，也不是见闻觉知的知，更不是一个外在的道理或知识；王阳明的知行合一的行，也不是很多人平常以为的行动或实践，起心动念就是行了，未发之中而发后，都属于行的范畴，而不只是现实世界的活动。知行合一更多是对治格物致知来说的，成圣成贤，天道仁心不在外求，而在致良知，而在知行何一，对于陆王而言，整个宇宙只是我心，我心就是整个宇宙，这里面是一个非常深刻而疯狂的世界观的：先生游南镇，一友指岩中花树问曰：“天下无心外之物：如此花树，在深山中自开自落，于我心亦何相关？”先生曰：“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 “可知充天塞地中间，只有这个灵明。人只为形体自间隔了。我的灵明，便是天、地、鬼、神的主宰。天没有我的灵明，谁去仰地高？地没有我的灵明，谁去俯他深？鬼、神没有我的灵明，谁去辩他吉、凶、灾、祥？天、地、鬼、神、万物，离却我的灵明，便没有天、地、鬼、神、万物了；我的灵明，离却天、地、鬼、神、万物，亦没有我的灵明。如此，便是一气流通的，如何与他间隔得？”又问：“天、地、鬼、神、万物，千古见在，何没了我的灵明，便俱无了？”曰：“今看死的人，他这些精灵游散了，他的天、地、鬼、神、万物尚在何处？” 前面第一段的摘录，王阳明没有深说下去，儒家对神秘主义一直不太深入涉及，这一段有一个根本的问题，到底我没有看花时，花在还是不在，陆九渊和王阳明其实是认为我没有看时，花是不在的，我没看时，世界也是不在的，不光他们这样认为，佛家也这么为，印度教也这么认为，宇宙、世界、花因为我而在，这跟薛定谔的猫有着惊人的共同之处的，世界、花、猫、场景因为你的注视而在。很多人肯定觉得这纯属胡说八道，觉得你没去看时花不在了，别人去看时花不是在吗？，你睡着了世界不在了，我他妈昨晚在世界吃着宵夜喝啤酒呢，他们却没想过，这个别人是谁，这个问题是最最本源的一个问题，所有的宗教、哲学、科学在此追求了几千年。王阳明非常赞赏一句禅诗：若人识得心，大地无寸土。第二段的摘录，其实回答了前面的问题，我用一个相对容易理解的说法解释，世界只是一个梦境，你在梦中看到花时，花因你而有，你不去看时，花是不在的，整个世界只是因为你显现，这里空即是色，色即是空，净说不净都只一念，在梦里的一坨狗屎是臭的，对于个醒过来的人，梦里的狗屎就没有净不净一说了，整个梦境的世界都是梦者内心生成的。回到知行合一，你在梦中如何知又如何行呢？在梦里哪个才是知，哪个才是行呢？这两者又如何合一呢？，你在梦中杀人是知还是行呢？，梦中的知与行都是心的造作，此时你就明白了知与行其实是一体的，你在梦中去哪个外在找寻什么贤圣之道呢？此时你再看朱子学说，就知道错过有多远了，梦中最重要的醒过来，而不是去收集梦中的经典圣学，去格万物致万学，求做梦中的道德家与圣人。心学是教人以自信，圣贤之学不在外求，从家门入者不是家珍，学问之道先解决根本问题，致良知得先体认到这个良知本心，然后荡平一切积习，在起心动念接人待物处磨练，每一念每一行不被私心蒙蔽这份良知，本着良知坦坦荡荡行走于天地之间，直心处世而不逾规，一切圣贤之学都是每个人内在具足的，不假他求，所有儒家经典都是讲的这个，只是未悟者读到是一个外在的天理，已悟者读到的都是我心的注解。圣人无所不知，只是知个天理：无所不能，只是能个天理。圣人本体明白，故事事知个天理所在，便去尽个天理：不是本体明后，却于天下事物都便知得，便做得来也。天下事物，如名物度数、草木鸟兽之类，不胜其烦，圣人须是本体明了，亦何缘能尽知得。但不必知的，圣人自不消求知，其所当知的，圣人自能问人儒家真正的一点骨血，孟子之后一千多年，靠陆九渊重新接上，陆九渊之后二百多年，王阳明再接上，至此儒家才真正活过来，开始讲真正的功夫，以前儒家只是做功课，学着经典做圣人，是没有真正的功夫的，现在才有了真正下手处，成圣成贤才真正有了可能，不假他人，顶天立地内证其圣，心学之后，又分三脉开始畅盛，儒家学案开始不断记录有悟道者，留下许多的文献，这种记录有些很有意思，你会发现基督教、伊斯兰、儒家其实一直都有神秘主义的路线，这些于深山中、沙漠里的隐修术士们，依靠自身自心直通圣道，不需要通过教团组织、僧团这些中间权威真理垄断者，这使得各宗教的神秘主义路线一直被教团主流杯葛，被攻击为异端邪说，很多修行者不敢再谈及个体的体验与证悟，加上证悟者的人数本身是高度稀缺的，很难形成真正的政治力量，随着历史的发展，一直处于萎缩的状态。近百年科技的高度发展，尤其是手机的发明，神秘主义的没落基本是注定的，这是一件十分让人遗憾的事情，我认为这是人类最宝贵的东西，比任何一件科技发明、政治制度、文化艺术都要宝贵，人们可以不借助任何外来的工具，只依靠自己自心这个工具就可以体验到宇宙的真相，找到最深的秘密，体验最大的自由与极乐，终极一切的苦痛。如果人类只能留存一门知识与技能传给后世而不被埋没，我不会选择任何一种科技、制度、艺术、文化，而是选择真正的宗教。当一种宗教成为一种显性的哲学知识，不再是一种体验时，它基于处于死亡了，这好比以前是没有游泳的书本的，但有一些被祝福了的勇敢者下了水，学会了游泳，而且完全驾驭了水性，潜入看到了海底世界，这些人有些人开始教别人，然后有人记录下来形成了书本，这就成了所有宗教的经典经文，慢慢的，有些人以解释、教授这些经典为生，并成立了游泳协会，但这些人终其一生，都没有下过水，从来没有在水面上浮过一秒钟，但他们对任何没有经过他们培训认可的人，私自下水游泳的，或者敢宣称自己用一种叫蛙泳的方式浮在水面的，进行极力打击甚至肉体毁灭，在他们看来这都是违背经典的异端，这是人类巨大的悲哀，久而久之，人门已经忘记如何游泳了，无法体验到玩水的滋味。所幸的是，每隔几十年，几百年，几千年，总会出现一些勇敢而有灵性的人，他们通过经典里面的面包屑会找到一条路，然后开始复兴这个宗教，陆九渊如此，王阳明如此，六祖慧能如此。更有甚者，不通过任何经典而有所契悟，从而开始传授这门知识，所以只要有情众生一直得到延续，人类的灵花灵火永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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